“文学艺术界的长征英雄”——李伯钊
时间:2026-11-18 | 来源:中央戏剧学院
中央戏剧学院的档案馆里,静静存放着一排珍贵的人物档案。其中有一份手稿,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是1951年上演的三幕九场歌剧《长征》的剧本初稿,封面工整地写着“李伯钊”三个字。手稿上留有反复勾画修改的痕迹,字斟句酌之间,是一位三过草地的女红军对长征的记忆与深情,也是中国演出史上毛泽东艺术形象从创作到诞生的起点。
这份手稿的主人,就是长征路上中央红军的30位女战士之一——中央戏剧学院原党委书记、副院长李伯钊。
李伯钊
戏剧和革命 伴随她一起长大
1911年,李伯钊出生于重庆。1925年,她在四川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时,受到任课教师萧楚女、张闻天等人启蒙,由廖苏华介绍加入团组织参加革命,也第一次演出了戏剧作品。此后,她在重庆、上海组织工人运动,又被派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同时期参加学习的有邓小平、徐特立、董必武等人。因为爱好文学,学校专门为她和同学沙可夫等人成立了文学研究组,他们学习文学、观摩舞蹈和演出,也编演了很多戏剧。
1930年,不满20岁的李伯钊听了周恩来的现场报告,深受感召,回国投身党的事业。她抵达上海后,根据党组织的安排,在上海从事工运工作,后调至闽西苏区和中央苏区从事宣传工作。在中央苏区,担任《红色中华》编辑兼校对的李伯钊和后来被称为情报战线“龙潭三杰”中的胡底、钱壮飞等人并肩合作,按照毛泽东同志的指示,为慰问宁都起义部队创作演出了话剧《为谁牺牲》,引起很大反响。他们还创作了红军时期最早的话剧《最后的晚餐》《农奴》和许多活报剧。也是在苏区,经潘汉年倡议,党中央创立了第一所戏剧学校——蓝衫团学校,李伯钊先后任教务主任和校长,学校在瞿秋白的建议下,更名为高尔基戏剧学校。学校培养的学员们在“火线”上演出,连敌军也被吸引了过来,在统战工作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1934年,担任教育部艺术局局长、高尔基戏剧学校校长的李伯钊把学校工作交给瞿秋白,把一些剧本埋藏起来,然后跟随红一方面军,毅然踏上了长征之路。
李伯钊参加革命的经历,既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成长史,也是一个革命戏剧家诞生的历程。年轻的李伯钊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用文艺宣传党的先进理论,推动苏区戏剧运动的发展,激发军民的革命热情。能歌善舞的她与她的伙伴们像一道光,给了这支队伍前进的力量。
1937年,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后,部分政治工作干部在旬邑县合影。前排坐者杨尚昆,二排右起陆定一、杨奇清、邓小平、李伯钊,三排右起黄克诚、罗荣桓。
1959年重新整理的活报剧剧本集
三十名女红军之一 三过草地的文艺工作者
1934年,经中共中央批准参加红一方面军长征的女红军仅有30位,除李伯钊外,还有蔡畅、邓颖超、康克清、贺子珍等。队伍出江西后,女红军们成立了妇女队,李伯钊任政治主任。行军时,她总是走在队伍最前头——安排食物、寻找驻地,还要去地主家里征收粮草。黎平整编时,她被安排到总卫生部干部休养连,后调任总政治部担任宣传干事。
长征路上,李伯钊把“舞台”搬到了行军的队伍和群众之间。战士情绪低沉的时候,她组织节目、唱歌跳舞、动员宣传;行军途中,她把兴国山歌、铜钱歌、竹片歌、砍柴歌配上新编的词,唱给战士们听,为大家鼓劲;当她被调到红四方面军工作时,筹办艺术训练班,组织工农剧社。长征期间,她和陆定一合作编写了为应对敌军骑兵战术而作的《打骑兵歌》,为庆祝四川懋功胜利会师而作的《一、四方面军会合歌》等,应时应景,鼓舞着大家的战斗情绪,在红军中广为传唱。
作为鲜有的先后在红一、红四、红二方面军工作并三过草地的女红军,李伯钊经历了最为艰难困苦的长征之路——她走过的行程远超两万五千里。第一次过草地5天,第二次过草地4天,第三次过草地29天,没有人烟、没有柴、没有粮时,只能烧干牛粪,靠野菜充饥,有时连野菜也挖不到。过湘江没有船,只好拽着马尾巴过河,湘江水深流急,肩膀上的背包被河水冲走了,曾经耗费心血创作的剧本也没了。最难的是走到夹金山,齐腰深的雪、严重的高山反应,大军必须在天黑前翻越,女红军们互相搀扶,艰难战胜了大雪山。
这段经历,让她的长征带有鲜明的个人印记:这是一条用脚步丈量的路,也是一条用歌声丈量的路。草地记得她的脚步,战士记得她唱过的歌。一路边走边唱,终于在1936年秋天,迎来了长征的胜利。
到达陕北后,李伯钊最常被人提起的,是她接待了《西行漫记》的作者、美国记者斯诺的夫人,参加了延安鲁迅艺术学院的筹建和党的历史上第一次文艺座谈会——延安文艺座谈会。
作者海伦·福斯特·斯诺在《续西行漫记》中提到了与李伯钊的畅谈:“我头一个碰到的苏维埃妇女,是李伯钊,那是四月里我到达云阳镇彭德怀的总部的时候,当时有一个女人出来迎接我,是一个漂亮优雅的女人……”她称李伯钊为前线的舞台监督,也把李伯钊讲的长征故事写进书里——这是西方读者第一次听到长征女性的亲身讲述。
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夕,李伯钊找到毛泽东,针对敌后文艺工作问题谈到深夜,会议期间,李伯钊又就此问题作了发言。此后,她的艺术创作始终坚持毛泽东同志所倡导的深入实际、调查研究的文艺路线,她的许多手稿中都留有恳请专家批评指正的文字。
1940年李伯钊创作手稿、李伯钊在晋东南地区时所写《敌后文艺运动》文稿
延安鲁艺时期演出李伯钊等人集体创作的《农村曲》
从《长征》到《北上》 一生的打磨
1945年,李伯钊被分配到中共中央宣传部工作,宿舍右侧的窑洞里住着范文澜,范文澜经常问李伯钊:“你为什么不写长征?”李伯钊却觉得自己修养不够、要做准备。范文澜说:“有什么好准备的?把你亲自经历的写出来,把二万五千里长征真实地记录、记载下来,就是极其珍贵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李伯钊率领中国青年文工团参加在匈牙利布达佩斯举行的第二届世界青年和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在这次活动中,她下决心把长征这段史诗般的壮举搬上舞台。而她之所以采用歌剧形式创作,是因为舍不得远征路上群众教她唱的那些歌——她爱唱的《红军胜利万万岁歌》《当兵就要当红军歌》,以及藏族民歌《狮子花开朵朵红》……
为了帮助李伯钊创作,周恩来总理亲自绘制了四渡赤水的详图。李伯钊回忆:“我把创作歌剧《长征》的梗概讲给他听,他仔仔细细留神听,不时指正我了解不够确切的地方。当我离开他办公室时,玻璃窗已泛起鱼肚白的晨光,我听见附近驻军的起床号音……”
剧本前后写了17稿。军事方面的问题,李伯钊请教最多的是聂荣臻、肖华、陈锡联、李涛;戏剧文学创作方面,她更多地请教老舍和曹禺。然而,如何用两个多小时的歌剧呈现出历时两年、行程二万五千里的远征,是她动笔时面临的首要难题。她在创作谈中提到,最终是从毛泽东的诗篇中找到了统领全剧的线索。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她由此确定了以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统领全剧的创作基调,并决定采用“小处入手、以小见大”的原则:以从瑞金告别苏区群众北上抗日为主线,通过强渡大渡河、过雪山草地、与陕北红军会师等事件串联全剧。
1950年,李伯钊陪同周恩来、邓颖超观看歌剧《长征》排练
1951年,建军二十四周年之际,歌剧《长征》在北京青年宫剧院正式公演。毛泽东主席也亲临现场观看演出,事后,他托女儿向李伯钊转达意见。带着这份宝贵的意见,李伯钊决定创作话剧《北上》。
1960年,李伯钊带着歌剧《长征》的原稿找到老领导李富春,在他的支持和帮助下,她完成了话剧剧本的写作。这部作品在更宏阔的历史视野下重新审视长征,将创作重心从“爬雪山、过草地”的自然艰险,转向围绕红军到底是“北上”还是“南下”的斗争。创作期间,李伯钊曾拜访叶剑英,听他谈在长征中亲率两团人马探明草地的过程和张国焘拦截中央红军的细节。她八易其稿,终于在1981年建党六十周年之际完成了八场大型话剧《北上》。
从1950年动笔创作《长征》,到1981年《北上》最终定稿,整整相隔三十一年。李伯钊用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反复打磨着这一段记忆,直到把它锻造成一座不朽的舞台丰碑。在病逝前的日记里,她还在反复想着修改歌剧《长征》,再增加一场“遵义会议”。
李伯钊创作歌剧《长征》的部分初稿
话剧《北上》演出说明书内页
告别舞台之后 她把自己献给了教育事业
1948年冬,李伯钊参加了北平军管委员会工作,任文教接管委员会文艺部副部长、华北人民文工团团长。进入北京后,任北京市文委书记、文联副主席、文教局副局长、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
1952年6月,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第十五次会议批准任命李伯钊为中央戏剧学院副院长,至此,中央戏剧学院副院长共有3位,分别是曹禺、张庚、李伯钊。在此之前,李伯钊已经有了很丰富的教育经历:在重庆女师二中,她晚上教校工们学习文化;在上海,她在平民夜校教女工们唱起《少年先锋队歌》《国际歌》;在苏区,她先被调入红军大学教书,后又一手抓起高尔基戏剧学校的教学;在延安,她参与鲁迅艺术学院的筹备并担任党组成员兼编审委员会主任;到了山西,她创办了民族革命艺术学校(后更名晋东南鲁迅艺术学校)并担任校长。
1955年,李伯钊担任中央戏剧学院党总支书记;1958年,中共中央戏剧学院第一届委员会成立,李伯钊担任党委副书记;1959年,李伯钊任代理党委书记;1961年,李伯钊正式担任中央戏剧学院党委书记;1978年起,李伯钊任中央戏剧学院顾问。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伯钊以崭新的姿态投入新中国的戏剧教育事业。她在校工作期间十分重视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文艺理论课程,支持建立马列主义教研室,亲自审看并参加讨论教材和文艺理论课讲稿。她为同学们授课,讲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等,把党的文艺理论贯穿于戏剧教学的全过程。1958年,十三陵水库修建工程破土动工,为赶在汛期到来之前完成筑坝任务,北京市委发动全市工、农、兵、学、商各方面力量参加义务劳动,李伯钊亲自带队前往水库参加劳作,众人在一线的奋斗中,挥洒汗水、任劳任怨。广大师生深受鼓舞,自发组织成立“林祥谦排”“刘胡兰排”,争先赶往十三陵水库参与援建劳动。招收新疆班后,李伯钊从思想上、学习上给予同学们深切关怀,为他们做了周到的安排,学校档案中还能看到1963年李伯钊带领同学们去田间参加麦收、共同度过生产劳动的美好时光。
1958年李伯钊带队去十三陵水库参加劳动
1963年李伯钊和新疆班同学们参加麦收
1985年,李伯钊在北京逝世。作为党的文艺宣传工作的开拓者之一,李伯钊以创作之笔团结群众、打击敌人,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党的文艺事业和教育事业。1986年,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央戏剧学院、中央歌剧院、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共同举办了李伯钊文艺作品纪念演出会,中央戏剧学院、中央歌剧院分别演出了她的作品《老三》《农村曲》。此次活动的倡议者王震称赞:“李伯钊不愧为奋勇搏斗的中华女性,是文学艺术界的长征英雄。”
中央戏剧学院1985级导演系本科班参加纪念演出的节目单
手稿翻开处 歌声未停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前,女红军李伯钊用双脚丈量了长征的距离;70多年前,她用一页页手稿把那段历程写成了歌剧;40多年前,她又以羸病之躯完成了话剧《北上》。从亲历者到书写者,李伯钊用一生完成了一个长征人讲述长征的使命。
此刻翻开这份《长征》手稿,仿佛能听见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穿越雪山草地的脚步声,也能看见一位女性革命者用一生去书写、讲述、传承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身影。这是她献给长征的一首长歌——歌中唱的是“红军不怕远征难”,唱的是“谈笑低吟道明天”,唱的是一个女战士用一生去践行、去书写、去传承的信念。这信念,正如她在手稿中反复修改的那些字句一样——历经风雨,却从未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