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刻进贺子珍生命与骨血的印记
时间:2026-03-19 | 来源:农村读物出版社1986年10月版
长征,在贺子珍的肉体和心灵上都留下了太深重的印记,直至她长眠八宝山,这些印记也未曾磨灭。
她的革命征途,应当说是从井冈山开始的。
贺子珍参加了红四军由井冈山向赣南、闽西的进军。中央革命根据地在瑞金建立后,贺子珍担任中革军委机要秘书,后在毛泽东身边从事秘书工作,日夜处理大量电报、文件、报刊、书籍,同时悉心照料毛泽东的生活。此外,她还主动协助中央苏区政府直属党支部,开展扩大红军、动员妇女等群众工作。瑞金军民亲切地尊称她“贺大姐”。这是贺子珍同志对革命的重要贡献,也是她人生价值的生动体现。
有些文章,包括作者早年撰写的书稿,曾将贺子珍描写为“双枪女将”。这一说法源于当地群众口头传说与文艺创作。经多方调查核实,多位革命大姐证实,贺子珍并非“双枪女将”,也不是军事指挥员。她是一名坚定的女战士,即便不会使用双枪,也丝毫无损她巾帼英雄的形象——历经井冈山斗争与长征洗礼的女战士,无论是否亲临战阵,都是当之无愧的巾帼英雄。
1934年10月18日,贺子珍辞别亲人、忍痛别离幼子,从瑞金云石山出发,跟随中央红军踏上长征之路。因怀有身孕、身体虚弱,她被编入中革军委总卫生部干部休养连,作为休养员随队行动,与二十多位女红军及董必武、徐特立、谢觉哉等老同志一同行军。组织为照顾她,曾配给一匹骡子,但她很少骑乘,常把骡子让给伤病员,自己咬牙徒步跟进。抵达宿营地后,其他同志休息时,贺子珍稍作喘息便投入工作:为民夫烧水做饭、打水洗脚;民夫休息后,她与战友轮流站岗放哨;忙完这一切,就把皮包垫在膝头,为毛泽东抄写材料、整理文件,或缝补衣物。
行军途中,她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一次生病,总卫生部医生要为她开药,她坚决谢绝——当时药品极度紧缺,伤病员数量众多,她恳请医生把药品留给更需要的伤病员。粮食紧张时,她把仅存的一碗炒米让给伤病员,自己靠草根、树皮充饥,有时甚至忍饥挨饿。过草地时,部队全面断粮,休养连带的干粮早已吃光。组织考虑到她的身体,分给她一点酥油,她一口未吃,全切成小块送给同行的女战士。
贺子珍十分尊敬、悉心照料休养连的老同志,有食物总是先让老同志多吃。部队抵达毛儿盖时,粮食断绝,只能以野菜、青稞充饥。前方部队在深山猎获一头牦牛,送给中央纵队领导同志。毛泽东吩咐将牛皮剥下煮野菜,把肉分给干部休养连的老同志与伤病员。休养连为照顾重伤且怀有身孕的贺子珍,特意多分给她一二斤肉。她得知后心中不安,认为老同志更应多分,自己年轻应当少吃,并把想法告诉了毛泽东。毛泽东十分赞赏,叮嘱务必给老同志增配一些肉。直到司务长把中央纵队仅存的一点肉补给老同志,贺子珍才安心。解放后,一同随干部休养连长征的谢觉哉,还多次提起这件事,称赞贺子珍的高尚品格与革命情操。
为照顾休养连老同志健康,上级曾派几名警卫战士编入连队。贺子珍对年轻战士关怀备至:行军中为他们缝补衣服、制作军鞋,讲述井冈山与瑞金的革命故事,鼓励他们战胜困难;见他们都是共青团员,便以“贺大姐”的身份常与他们谈心,关心他们的思想进步。
一次,毛泽东的警卫员吴吉清问贺子珍:“贺大姐,这么艰苦的行军,我们男同志都觉得吃不消,怎么一点看不出您觉得苦呢?”
贺子珍意味深长地说:“小吴,长征中行军作战确实困难重重,眼下条件也十分艰苦。但我们只要想到革命,想到人类最美好的理想——共产主义,眼前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今天流血流汗、攻坚克难,靠着坚强意志、革命信念和铁的组织纪律凝聚成的钢铁集体,一定能完成北上抗日的重任。我们吃苦,是为了赢得全中国人民的解放,为子孙后代造福!吴吉清同志,我们今天吃点苦,不正是为了这个光明的未来吗?”
贺子珍与邓颖超一起,培养、介绍吴吉清等同志加入中国共产党。她还十分关心年轻战士的文化学习。吴吉清、陈昌奉参军时目不识丁,连邮局的作用都不清楚,更不会写信,是贺子珍手把手教他们认字。吴吉清、陈昌奉后来回忆,他们的文化知识,是毛泽东、贺子珍一点一滴教出来的。
长征途中,贺子珍时常牵挂着毛泽东。毛泽东指挥部队走在前列,她随干部休养连殿后,两人见面机会很少。偶尔相遇,她便放弃休息,抓紧为毛泽东拆洗缝补衣物、整理抄写文件。哪怕弄到一点好吃的,自己只尝几口,就小心收好、装进饭袋,送给毛泽东。
一次,她怕毛泽东吃不饱,悄悄把自己碗里的饭菜拨到他碗中。毛泽东正埋头看文件,心不在焉地扒饭,没留意贺子珍的动作,见碗里总也吃不完,疑惑地抬头问:“子珍,我的碗怎么会越吃饭越多?哪里变出来的?”
贺子珍只是笑而不语。
长征路上,毛泽东戎马倥偬,一有空闲就手不释卷。一天突降大雨,他随身的小被包被雨水淋湿,贺子珍生火为他烘烤。临出门为毛泽东找食物时,她叮嘱:“润之,你照看一下烘着的毯子,我出去一下。”
毛泽东随口应着,目光始终不离书本,根本没听清叮嘱。
不一会儿,贺子珍端着一碗饭进屋,立刻闻到一股焦糊味。抬头一看,满屋浓烟,毯子已被烧出一个洞。她又好气又好笑:“哎呀,毯子都烧着了,你真是……”
毛泽东这才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后来,毛泽东就盖着这条开了“天窗”的毯子,挡风御寒,一直到抵达延安。
1935年4月的一天傍晚,贺子珍所在的干部休养连抵达贵州盘县猪场(今兴义威舍镇)五里牌。距离宿营地仅剩十多里,战士们疲惫不堪,连长侯政见太阳落山,估计敌机不会再来,便下令就地休息,派人寻找宿营房屋。
突然,一架敌机掠过山谷飞至头顶。连长与指导员赶忙保护老同志与生病的女同志。靠在高坎旁休息的贺子珍立刻起身,招呼大家分散隐蔽。
敌机向休养连隐蔽处俯冲扫射,随即投下炸弹。高坎被炸得泥土飞溅,气浪与烟尘将贺子珍吞没。片刻后,她摇摇晃晃站起,晃了几晃便重重倒地。警卫员吴吉清冲上前,只见贺子珍遍体鳞伤,鲜血从头、身、腿流出,浸透军装,满身硝烟尘土,昏迷在血污中。
吴吉清颤抖着背起昏迷的贺子珍,四处寻找担架。
敌机飞走后,红军干部战士纷纷围拢过来。担架上的贺子珍脸色惨白,鲜血渗透军装。吴吉清策马赶往总卫生部,请来了李治医生。经仔细检查,贺子珍头部、上身、四肢共17处被弹片击中,血流不止;一块弹片从右背部划至右胳膊,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当时没有麻醉药,李治医生先为她注射止血针、服用止痛片,几名同志按住贺子珍,用镊子将弹片逐一取出,嵌得较深的弹片无法取出,终身留在体内。医生用碘酒、纱布为她简单包扎,此后每天宿营,都为她更换纱布;没有热水,就用冷水清洗伤口,再换新纱布,连消炎药粉都没有。
贺子珍从昏迷中醒来,部队即将出发。她深知自己伤势严重,长期无法行走,必须要人抬运,而休养连担架、马匹极少,老同志与伤病员众多,继续随军会拖累部队,便主动向组织请求:把自己寄放在当地群众家中。毛泽民的夫人钱希均得知后十分焦急,认为把贺子珍留在少数民族地区,语言不通、敌情严峻,凶多吉少,立刻找到毛泽民,请他把贺子珍的伤势与意愿转告毛泽东,由毛泽东定夺。
毛泽民闻讯后立即赶到休养连驻地,与钱希均在担架旁含泪呼唤“大嫂”。同志们也围过来,轻声呼唤:“贺大姐!”
贺子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毛泽民与钱希均,缓慢而坚定地说:“泽民弟、希均妹,我大概不能和你们一道走了。我负伤的事,请你们暂时不要告诉润之。他在前线指挥作战很忙,不要再分他的心。你们把我寄放在老百姓家里,不要拖累大家,将来革命胜利了,再见面!”
毛泽民安慰她:“大嫂,我们已经电告大哥。部队很快就要出发,请你放心,只要我们在,一定把你带走!”
此时,毛泽东已随总部抵达前方宿营地,相距十余里。接到毛泽民报告后,他立即带着警卫员,提着两盏马灯连夜赶来。
毛泽东俯身轻抚贺子珍微弱的脉搏,轻声问:“子珍,怎么样?”
贺子珍被熟悉的声音唤醒,激动不已,温柔地望着毛泽东,声音微弱沙哑:“润之,把我留下,你们走吧!”
毛泽东深受触动,只坚定地说:“我和同志们都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随即转过身去。
贺子珍再次昏迷。傅连暲医生为她诊脉后,对医护人员作了交代。毛泽东指示全力抢救,并斩钉截铁地对毛泽民说:“就是抬,也要把她抬到目的地!”
毛泽东把自己的担架班长丁良祥派去抬运贺子珍,还将自己带布篷的担架让给她。丁良祥等四人轮流抬着她,吴吉清随行照料。行军三天,部队抵达贵州盘县与云南富源交界的山下,时值黄昏。伤口剧痛让贺子珍满头冷汗,她以惊人毅力强忍,始终没有呻吟一声,只是紧咬嘴唇,甚至把嘴唇咬破。吴吉清、丁良祥劝她:“贺大姐,痛得厉害就喊两声,能好受点。”
但贺子珍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常因剧痛昏迷过去。
休养连同志见担架员太累,也轮流抬运;遇到担架无法通行的陡坡,女战友们就背着她前行。伤势稍有好转,贺子珍便坚决不肯再让战友抬着。
贺子珍在长征途中生育过一个孩子,又在猪场身负重伤,留下十余处伤疤,多块弹片终身未取出,直至骨灰之中。她所承受的苦难难以想象。可她的精神状态始终昂扬,干部休养连连长侯政回忆:“她总是笑,见面先笑,讲话带笑。很能体贴人,对自己要求严格,处处体谅我们的难处,始终以普通战士的身份,协助我们开展工作。”
